澡雪精神 吐纳珠玉——沈鸿根诗浅探

沈鸿根，别号江鸟。1943年生于上海。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，中国硬笔书法协会顾问兼学术委主任，济南大学兼职教授，洛阳外语学院客座教授。著有《行书概论》《书法章法》《现代书法名家作品鉴赏》等近七十种专著与字帖公开出版。书法作品，刻石于五台山、展示于联合国、收藏于外交部、立碑于韩国碑林。荣获“中国硬笔书法艺术终身成就奖”。名列《世界名人录》《中国古今书法家》《中国美术年鉴》等。

一

吾国传统诸艺事之中，书法与诗词乃一有机结合而不可割裂之整体。故历代精于翰墨，雅擅笔札之书家，往往亦覃研诗道，兼工吟咏。若李唐之张旭；天水朝之米芾；金代之吴激、党怀英；朱明之祝允明、唐寅、文徵明；曼珠朝及近现代之傅山、郑夑、吴昌硕、沈尹默、邓散木、林散之、潘伯鹰、启功诸家，除以书法平睨当世，震烁千古，而出其绪馀为诗，亦皆才气横恣，实大声宏，诗书合璧之际，遂收圆融无碍、相得益彰之功。寖至当代，传统澌灭，人文陵替，世之所谓书家固已如过江之鲫，然品其字则触处窠臼，匠气十足，考其书写内容则大率贩抄历代诗古文辞，千人一面，令人生憎！予观览之馀，太息而已，今代书坛醇学见腐之大势固已如此，无可如何！然以神州之大，间气所钟，岂无异才？吾友今代海上书坛翘楚沈先生鸿根即其一焉。鸿根先生书宗二王，业精“四栖”（沈鸿根兼具诗人、书法家、书法理论家、书法教育家四种身份），寝馈帖学之暇， 恬吟密咏，工于声诗，所作风神摇曳，清畅可诵，业已继前贤衣钵，作同侪矜式。青云不才，屡蒙赐读大制，客岁复获其精选佳构都百馀篇，予沐手循诵，有如《大智度论》所云：“如入宝山，自在取宝。”三复已毕，重有感焉，至有不得不形于文字，以倾积愫者。为使评骘中肯且有脉络可循，谨先转引唐人司空表圣所著诗论“二十四诗品”中相关条目，后附鸿根先生相关原作与予之申论，博雅君子，幸垂教焉。

        二

1、典雅：玉壶买春，赏雨茅屋。坐中佳士，左右修竹。白云初晴， 幽鸟相逐。眠琴绿阴，上有飞瀑。 落花无言，人淡如菊。书之岁华，其曰可读。   典者，典重也；雅者，雅饬也。故“典雅”洵为诗词中最上乘之风格。沈鸿根《读九歌》云：“洞庭风起漾秋波，桂酒半杯读九歌。素月流天桐叶落，深宵何处梦湘娥？”诗咏夜读楚辞，情景俱足，前半富艳高朗，结句玉想琼思，风韵飘潇而挹之不尽，具见美人香草之思，而作者之诗人气质呼之欲出。通篇句妍韵美，洗除凡近，斯诚“典雅”之谓也。又如《武夷山》云：“山草岩花峡谷风，清溪九曲绕诸峰。顺流竹筏逶迤下，一片翠微细雨中。”此首行旅之作信笔挥洒，一片神行，大得江山之助，允称仙乎仙乎之笔。第三句“顺流竹筏逶迤下”之“转”与第四句“一片翠微细雨中”之“合”承接无痕，化工之笔也。元人杨载《诗法家数》论七绝技法时有经验之谈曰：“宛转变化工夫，全在第三句，若于此转变得好，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。”此首神而明之，真得髓也！而通篇摹景清奇，设色淡隽，读之令人尘滓顿失，斯诚“典雅”之谓也。

       2、豪放：观花匪禁，吞吐大荒。由道返气，处得以狂。天风浪浪，海山苍苍。真力弥漫，万象在旁。前招三辰，后引凤凰。晓策六鳌，濯足扶桑。豪放者，豪迈奔放也。豪以内言，放以外言。豪则我有可盖乎世，放则无物可羁乎我。沈鸿根诗磊落多气，亮节慷慨，豪放之作时复一遭。《落笔》诗云：“落笔有声气势雄，烟云起处字成龙。他年若遂平生志，铁马金戈唱大风。”首二句用笔波磔，有驱霆走电之势，逼真烘托出作者挥毫时解衣般礴之洒脱意态。结句抒怀，一股雄悍豪宕之气促人击节。又如《英雄》一首云：“气豪每欲壮山河，志浩岂能由逝波。铸就青锋三尺剑，替天行道斩妖魔。”此首风格壮伟雄肆，充满阳刚之美及豪放之张力，二十八字中塑造出任侠鹰扬、骏快不羁的英雄形象，于真力弥满中具见透辟劲直之风骨，诵之令人神观飞越。清人刘熙载云：“质要如铜墙铁壁，气要如天风海涛。”德国诗人歌德则云：“艺术忌软弱、”“文艺须显出伟大人格和魄力……在艺术和诗里，人格确实就是一切。”持此数语以观照沈鸿根上述二诗，必当颔首无憾也。

3、自然：俯拾即是，不取诸邻。俱道适往，著手成春。如逢花开，如瞻岁新。真兴不夺，强得易贫。幽人空山，过雨采蘋。薄言情悟，悠悠天钧。自然者，原指诗文无论平奇浓淡，总以吐属天然，不假雕绘为贵，它与清人袁枚所揭橥的“性灵”说基本可以划等号，因袁氏在《随园诗话》里已说得明白无遗：“自三百篇至今日，凡诗之传者，都是性灵，不关堆垛。”沈鸿根诗清雅洗炼，自出机杼。故“自然”与“性灵”之作尤偻指不可尽。《枕书》一首云：“无奈书斋兼卧房，图书几架一张床。莫言床上书凌乱，夜卧枕书梦亦香。”全篇字皆习见，句无故实，寥寥四句即勾勒出一个读书人率性自然而又高洁不群的真实形象，且每句中皆有一“书”字而毫无累赘犯复之感，妙谛乃在于做到自然浑成，做到饶有性灵。性灵包含两个方面，一是性情；二是灵机。性乃本能，先天所有，灵乃顿悟，后天方具，反映在创作上，则要求从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中去捕捉灵感；寻觅诗料，并提炼出深永的滋味，如此则必然有“性灵”复可达“自然”之境界。沈鸿根大量诗作貌淡神清，语近情遥，迄无数典挦扯、拾人牙慧之病，故与清代“性灵派”诗人袁枚、赵翼等多有笙磬同音之处。按其作品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。

     （一）：咏物诗别出心裁，饶有寄托。如《假花》：“娇红枉自逗春光，既据窗台又向阳。纵有花容难诱蝶，惜无活色可生香。”诗句庄谐相生，涉笔成趣，复又冷峻曲深，颇具批判意识，联想某些作伪欺世之名公，殆与假花为侪类也，读毕诚能令读者拊掌称快！

     （二）：灵心妙舌，令人失笑。如《辣椒峰》：“只因突兀叹神工，疑似飞来天外峰。巨石俨然椒子状，三湘难怪辣成风。”十六世纪意大利的斯卡利格说道：“诗人的大错莫过于一诗未终便令读者厌倦……我所谓生动活泼指思想和语言上的一种效能或力量而言，它迫使人乐于倾听。”此诗第三句比喻新巧，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，第四句妙语解颐，真聪明人矣，如此灵心妙舌，读者之乐于倾听，不难想见。

     （三）：常从事物中悟出哲理。沈鸿根胸有慧珠，静心体物，用以指导赋诗和作书，此点尤类唐代草书名家张旭。张旭自担夫争道、歌女舞剑上获得书法变化的意蕴。又自“纵使晴明无雨色，入云深处亦沾衣”两句诗中揭示了天地万物的秘密，从而将生活和艺术结合得水乳交融。沈鸿根行慕前修，养气悟道，在其诗篇里时有见道之言。《书道》一首云：“天人合一贵圆融，奇正相生神理通。道法自然求大雅，笔随意转势如龙。”诗中包孕“天人合一”、“道法自然”等吾国古代哲学体系中所揭示之核心价值观，用以论书，自是缜密精切，蕴含理趣，而作者格物致知、精进不已的心灵之美亦跃然简端也！体悟臻此境界，其人之能赋自然之诗，能作自然之书，又奚有疑哉!

三

海上现当代书坛名家蜂起，英彦特出，然书法卓荦复诗才秀出者则指不数屈。倘必欲在职业书家中求斯通才，窃以为“二沈”(沈尹默、沈鸿根)颇可当之。沈尹默五古《秋明室杂诗》得阮嗣宗《咏怀》诗之法乳，兴寄无端，古隽高浑，其词则深入北宋清真之室，间效稼轩，亦能得其神理。沈鸿根则澡雪精神，吐纳珠玉，以五七言绝句独擅胜场，俨然如姜白石所谓：“小诗精深，短章蕴藉”者也，其作已达司空表圣楬橥之“典雅”、“豪放”、“自然”三境，厥绩匪浅。此“二沈”雁序蝉联，后先辉映，对二十世纪迄于二十一世纪之海上书坛诗苑而言，洵为一道亮丽之风景线，其固已启沃当时，且将泽被后世。浅学如予，管窥蠡测，勉成以上小文，用申歆仰，佛头著粪之讥，固不待辞也。

作者简介：张青云，现居上海，诗人、国学研究者。现为中国同晖学社理事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著有《弘毅山房诗钞》《篁庐诗话》《国学窥管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