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新有(北京)
马勇的诗集《夏日的絮语》带着泥土的芳香与当代诗学的精微转向与读者见面。在汉语新诗面临意象堆砌与情感泛滥的“过剩”时代,马勇以近乎执拗的简约完成了一次沉默的逆流。这位来自云南昭通的回族诗人,身兼高级农艺师与诗歌创作者的双重身份,将土地的节制与语言的精耕细作融为一体,创造出每行不过十字、全诗不超十行的微型篇章。这并非形式的游戏,而是以“少”的哲学对抗“多”的浮泛,以“絮语”的微光映照“宣言”的眩目。
一、根须与星光双重身份的诗学交融
理解马勇的诗歌,必须进入他农艺师与诗人的双重视野。长期与土壤、作物打交道的农业科研者,天然带有一种“根性思维”。这种职业素养迁移到诗歌创作中,便形成了其诗学的重要基石。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汉字,都像一粒饱含生命力的种子。例如在《无须翻页》中:“打开,黎明的扉页,气象,万千,突奔,眼底,合上依恋的黄昏,流泻月色和,那迷人的销魂,星晖。”名词与动词的极简组合构建出时间流逝的完整叙事,唤起了对微小尺度的敏锐感知。与此同时,作为回族诗人,马勇的写作浸润着精神性的维度。在《焦虑》中:“泥土,祖先,那远古风化的岩石,凝重厚实,布谷鸟的春天催种忙,根系家族,交头接耳。”泥土下的“交头接耳”既赞美了自然界的灵动,也隐喻着社会焦虑。农艺师的“向下”凝视与诗人的“向上”仰望,在其最短小的诗行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。
二、减法的诗学:极限形式下的意境开凿
《夏日的絮语》在形式上的最简约,是其最引人注目的标签。每行一至二字,全诗不超十行的体式,犹如为诗歌建造了一座“禅室”,迫使语言在极限的压力中迸发钻石般的光泽。这种形式探索接续了中国古典诗歌“以少总多”的美学追求。在《恒》中:“谁能,修复青蔓的潦草。”诗人利用提问激活了文字,以最少的代价打开了苍茫无垠的想象空间。阅读这样的诗,需要读者调动感知去“填空”,这正是古典诗学“意境”说的现代表达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极限简约构成了一种抵抗姿态。在“注意力经济”时代,马勇的短诗如同一个个精心设置的“注意力的锚点”,强制读者停顿、凝视、沉思,使阅读行为本身慢下来,变成了与文字、与自我、与存在的一次静默交谈。
三、日常的圣显于微物中见灵光
马勇诗歌的另一个核心魅力,在于他赋予“日常”以“灵光”的能力。在《哦》中:“路漫漫,理性的缰绳,激情的野马,浑然盘古,同猿并行,相得益彰,演绎,世间风云,秋色,平,分。”他用平实的文字写出了历史的厚重。诗人没有抒情议论,只是呈现。这种“于微物中见灵光”的写作,与诗人的农学背景深刻共鸣:农业教会人尊重每一株苗、每一寸土,将这种态度移情于诗歌,便是对每一个词语、每一次情感颤动的同等尊重。在《吹向》中:“带伤的狂风,接受,海阳蒸疗后,吹向,弥漫阴霾的,天,空。”那种扫清万里埃的浩然之气,变成了可视化的内含张力。诗人自身的创作论诗,便是蜷伏在平凡词语腹中的那声惊雷。
四、絮语的意义在喧嚣时代的诗意栖居
《夏日的絮语》这个书名本身,便是一种诗学立场的宣示。“夏日”是丰饶、热烈的季节,而“絮语”则是零碎、轻微的低音。两者并置,构成了张力:在最盛大的时节,选择最谦卑的言说。在一个话语往往沦为表演的时代,这种“絮语”式的写作代表了一种可贵的美学谦逊与伦理真诚。它不企图征服、震撼,而只是邀请、分享与暗示。更重要的是,马勇的诗歌为我们示范了一种“诗意栖居”的可能:诗意的栖居并非要逃离日常,而是学习以一种专注、凝情、充满惊奇的目光,重新打量我们已经熟视无睹的周围世界。
综上所述,马勇的《夏日的絮语》是一部以极致形式承载丰饶内涵的独特诗集。它根植于诗人农艺师与写作者的双重生命经验,在泥土的坚实与星空的深邃之间架设桥梁。马勇为我们标示出一条值得珍视的路径:在喧嚣中保持静默,在繁复中追求简约,用几个精心择选的汉字,重新为世界赋形,为心灵筑居。这,或许正是“用普通文字点亮诗意人生”的最真切写照。
董新有 中华文化促进会文旅创新工作委员会副会长,中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顾问,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出版诗歌、散文集多部。